资产负债表衰退:旧引擎熄火以后,谁还愿意借钱?从房地产去杠杆、居民信用需求转弱到政府扩表:为什么“钱便宜了”不等于私人部门重新投资
房地产退潮以后,宏观真正短缺的可能不只是低利率,而是愿意为未来承担风险、重新扩大资产负债表的私人借款者。东方大国已经出现明显的“资产负债表衰退机制”,但它并不是90年代日本的机械复制。
先说结论:钱可以更便宜,但借款人未必回来
SUPPORTED Kerwin判断:东方大国当前最值得观察的宏观变量,已经从“资金够不够便宜”进一步转向“谁还有意愿扩大资产负债表”。如果旧增长引擎退出后没有新的私人借款者接棒,货币宽松的传导效率就会下降,财政扩表的重要性随之上升。
2025年11月 · IMF
2026年1—7月 · 国家统计局
2026年1—7月 · 国家统计局
赤字率约4%
辜朝明真正改变的,是“企业为什么借钱”这个假设
传统经济学默认一个企业会在预期项目回报率高于融资成本时借钱投资。辜朝明的资产负债表衰退理论提醒我们:资产泡沫破裂后,企业或家庭的目标函数可能改变——从 Profit Maximization(利润最大化) 转向 Debt Minimization(债务最小化)。
正常经济:利润最大化
资产100,债务70,净资产30。若项目IRR为10%、借款成本5%,企业有动力增加负债,因为新增资本可以提高股东回报。
借钱 → 投资 → 产能 / 收入 → 还债与利润。
资产受损:债务最小化
如果资产价格跌到60,而债务仍为70,企业即使面对1%的利率,也可能优先把经营现金流用于还债,而不是扩大资本开支。
现金流 → 还债 / 储蓄 → 新借款下降 → 投资敏感度下降。
IMF托管的辜朝明演示把这两个阶段概括为“Yang(阳)”与“Yin(阴)”:前者以利润最大化为行为原则,后者以债务最小化为行为原则;在后者中,货币政策刺激能力明显下降,而财政政策的相对作用增强。这里最值得借用的不是标签,而是行为函数的变化。
这一理论最重要的一句话
在资产负债表修复期,宏观问题可能从“信用太贵”转成“信用需求不足”。因此,Credit Demand(信用需求)在某些阶段比Credit Price(信用价格)更重要。
一个家庭还债是理性的,所有家庭一起还债却可能压低总需求
资产负债表衰退之所以是宏观问题,不在于某个家庭提前还贷、某家公司降低杠杆。对单个主体而言,降低债务往往是健康行为。问题发生在大量主体同时采取相同行动。
这就是Koo所谓的 Fallacy of Composition(合成谬误),也和 Paradox of Thrift(节俭悖论)相通:对个人正确的动作,如果所有人同时做,可能让整个经济的收入变小。
现在谁在缩表,谁还在扩表?
把东方大国拆成五个部门,才能避免一句“私人部门都在缩表”把真实结构抹平。当前更接近:居民与地产信用需求弱、普通民间投资偏弱,战略产业仍有扩张,地方受到旧债约束,而中央财政承担更多边际扩表。
| 部门 | 当前状态 | 证据锚点 | Kerwin解读 |
|---|---|---|---|
| 居民 | 信用扩张明显放缓 | 住户银行贷款增速:6.7%(2024/01)→1.1%(2025/11);IMF称按揭需求仍弱。 | 住房不再像过去一样天然驱动居民加杠杆,利率下降对新增借款的刺激可能被资产价格与预期抵消。 |
| 房地产开发商 | 持续缩表 | 2026年1—7月投资-19.2%;到位资金-20.3%;国内贷款-32.1%;新房销售额-13.1%。 | 这是旧增长引擎最明确的资产负债表收缩环节。 |
| 民营企业 | 总量弱、结构分化 | 民间投资-9.4%;但高技术产业投资+5.0%,高技术服务业+8.4%。 | 不能套用“所有企业都去杠杆”。新技术和战略产业仍存在真实资本需求。 |
| 地方政府 | 有扩表需求,但受旧债约束 | 2026地方专项债4.4万亿元,同时明确用于重大项目、隐性债务置换和消化拖欠账款。 | 新增资金的一部分是在修复旧资产负债表,不能把全部债券发行都视为新增增长投资。 |
| 中央政府 | 边际扩表增强 | 赤字率约4%;赤字5.89万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1.3万亿元;一般公共预算支出首次约30万亿元。 | 财政越来越像私人信用偏弱阶段的“需求承接者”和资产负债表扩张者。 |
为什么“货币政策失效”这个说法仍然太重?
如果直接照搬Koo,日本式资产负债表衰退常被描述为“货币政策无效”。但对当前东方大国,这个结论需要收窄。更准确的说法是:货币政策的私人信用传导正在变弱。
仍然有效的部分
降低政策利率、按揭利率和企业融资成本,可以减轻存量债务压力;流动性支持也能改善金融条件,避免信用风险失控。
变弱的部分
如果居民担心房价、企业看不到需求,进一步降低利率并不会自动制造一个新项目。利率是一种价格,却不能直接创造风险偏好和未来现金流。
从“钱够不够”转向“谁愿意借”
货币政策可以降低资本价格,但只有借款人愿意把未来收入抵押给今天,信用才会真正扩张。旧地产时代曾经拥有大量天然借款者;地产退潮之后,这个角色出现了缺口。
于是财政扩表开始承担更多任务,但不能把“发债”直接等同于“新增长”
2026年财政政策显著扩张:赤字率约4%、赤字规模5.89万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1.3万亿元,地方专项债4.4万亿元。宏观含义很清楚——当私人信用需求偏弱时,公共部门在提供一部分新增借款与支出。
但这里存在一个非常重要的质量区别。地方专项债不仅支持重大项目,也用于置换隐性债务和消化政府拖欠账款。后两者更接近资产负债表修复,并不等价于一笔同规模的新生产性投资。
因此财政政策最终也要接受同一套国家增长引擎考试:它能不能把公共资产负债表扩张,继续传导成私人收入、生产率和新的资本需求,而不是长期由政府单独承担增长。
这是不是90年代日本?机制相似,但“身体结构”不同
把东方大国直接称为“日本化”会掩盖比相似性更重要的差异。我们更认可的表述是:同一种疾病机制,发生在不同的资产负债表结构里。
日本当年
泡沫主要集中于商业地产、股票和企业资产负债表。企业从借款者变成长期净储蓄者,是Koo框架最经典的案例。
东方大国现在
冲击更集中在住宅地产、居民财富、房企和土地财政;同时仍拥有强制造业、出口、AI、半导体、新能源与机器人等资本形成方向。
最有意思的镜像:东方大国问“谁愿意借”,美国AI却在问“是不是投得太快”
到这里,前三篇的逻辑终于接到美国。东方大国当前的难题是旧地产信用发动机退出后,如何重新找到私人资本需求;美国的AI周期则正在制造相反的现象。
美联储2026年7月《货币政策报告》显示,美国一季度企业固定投资按年率增长11%,大部分强势与AI基础设施有关;大型上市科技公司还明显增加了债务融资,用于AI基础设施扩张。与此同时,AI之外的办公楼和制造业结构投资总体偏弱。
明尼阿波利斯联储进一步估算,Alphabet、Amazon、Meta、Microsoft和Oracle五家大型AI数据中心投资者的资本开支,可能从2024年的约2000亿美元走向2027年接近1万亿美元。
东方大国
旧引擎缩表
居民、地产信用需求偏弱 → 政府承担更多边际扩表 → 寻找新的私人资本需求。
美国
AI私人扩表
科技公司、数据中心、电力和供应链竞相投资 → 新增债务与资本需求 → 长期资本价格可能被重新抬高。
专题④的入口
如果一个产业能够持续提供很高的预期IRR,它不仅会吸收资本,还可能提高全社会资本的机会成本。那么:AI的高IRR,为什么反而可能推高WACC和长期利率?
什么证据会推翻或削弱这篇判断?
| 监测变量 | 若出现什么变化 | 对当前判断 |
|---|---|---|
| 住户贷款 / 按揭 | 住户中长期贷款持续恢复,且不是依靠一次性政策脉冲 | 资产负债表衰退机制WEAKENED |
| 地产销售与开发商资金 | 销售、预收款、按揭和国内贷款同步止跌并持续转正 | 旧信用发动机的负反馈明显减弱 |
| 剔除政府债券后的社融 | 重新出现广泛、持续加速 | 私人信用需求开始恢复 |
| 民间投资 | 增长从高技术少数行业扩散到消费、服务和普通制造 | “总量偏弱 + 结构分化”判断被削弱 |
| 财政乘数 | 政府投资和清欠明显带动企业收入、就业与后续私人投资 | 公共扩表正在成功转化为私人扩表 |
反过来,如果总社融主要依靠政府债券维持,而剔除政府债券后的信用持续偏弱;房地产销售和资金来源继续下降;民间投资改善始终局限在少数政策支持行业,那么本文的“资产负债表衰退机制”判断会得到进一步支持。
国家增长引擎的定义,需要再增加一条:它必须创造新的借款者
专题①里,我们把增长引擎理解为能够吸收巨额资本的产业;专题②进一步看到,房地产还能把银行信用、地方财政和居民财富连成一套系统。专题③再往前一步:真正重要的增长引擎,还必须创造愿意为未来承担风险的Borrower(借款者)。
地产时代,居民愿意借30年按揭,开发商愿意借钱拿地,地方愿意借钱基建。旧引擎退潮后,缺失的并不只是几万亿元地产投资,而是一个曾经让多个部门同时扩张资产负债表的信用机制。
这也是为什么AI是否能成为下一代国家增长引擎,最终不只是看模型能力和GPU数量。它必须证明自己能够创造足够高的真实回报,让企业愿意持续借钱、投资,并把资本支出转化成生产率和现金流。